父亲的面子

      父亲生前是个很爱面子的人。“人活一张脸，树活一张皮。”这句俗语是父亲生前教导我的口头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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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父亲读过几年私塾，写得一手好毛笔字。每年春节，乡亲们都爱找父亲写对联。父亲总是有求必应，全村有百十来户，有一多半人家的对联出自父亲之手。正月里，乡亲们走门串户、互道寒暄之余，谈论最多的便是父亲的对联。父亲在挥毫泼墨之间，体验到了一种面子上的光彩。

　　我上小学后，父亲对我要求极严。我也算争气，学习成绩一直在班里数一数二，每学期都能拿回“三好生”的奖状。每当此时，父亲总是郑重其事地把奖状贴到屋里最显眼的位置。只要一坐下来，父亲就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些奖状，一看就是半天。遇有邻居来家串门，父亲总是煞有介事地把那些奖状指给他们，说：“看我儿，就是给我争面子。”说这话时，父亲的脸上总是绽放着笑容。那笑容很灿烂，很悠远……

　　在父亲好面子情结的陪伴下，我上完了小学，读完了初中，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距村十多里的县四中。此时，父亲已给我明确了具体目标----考上大学，成为村上第一个大学生。

　　父亲把他的梦与我的梦连在一起，默默地为之奉献着一切。有一年冬天，天下大雪，父亲催促母亲连夜给我做了一双棉鞋。第二天，天还没亮，父亲徒步十多里路把鞋给我送到了学校。父亲到学校已是满身泥水，脚下的鞋沾满了烂泥，歪扭的已不成样子，汗珠顺着他前额的皱褶艰难地往下淌。望着眼前的父亲，我仿佛看到了他趔趔趄趄跋涉在布满沟沟坎坎的雪野上的情形。多少年过去了，那情形不仅没有淡忘，反而越发清晰，时常令我感动，使我流泪。

　　上高二那年，看着日渐憔悴的父亲，我产生了辍学帮父亲一把的念头。那天，父亲进城还没回来，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母亲，母亲虽不同意，但也拗不过我的固执。当我到学校收拾好物品正与老师同学告别时，父亲突然出现在我面前。他一脸的怒气，毫不顾及在场的老师同学，劈头盖脸地把我骂了个落花流水。父亲骂我的语言极其尖刻，意思是说，作为他的儿子不能给他丢脸，必须把书读好。

　　然而，我最终没能给父亲赢得面子。因我的极其偏科，而没能踏入大学校门。听到这个消息，父亲一下子懵了。那些日子，父亲一连个把月没有出门，整天一脸的苦闷，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抽烟。他的双鬓一下子平添了许多白发，好像突然间变得苍老了。

初冬时节，村里的喇叭播出了征兵的消息。听到这个消息，父亲紧锁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，把我叫到跟前，说：“当兵去吧，到部队为国家尽点义务也算有出息了。”入伍临行那天，街道两旁站满了送别的乡亲。父亲帮我提着背包走在前面，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，荡漾着久违的笑容。到了村口，父亲帮我整理了一下军装，严肃地说：“人要脸，树要皮。到部队好好干，不能给我和咱家乡丢脸。”在父亲的目光中,我走出了家乡的那条土路，走进了绿色的军营。　　

入伍后，父亲隔三差五写信给我，大都是写些鼓励我好好干工作的话。第二年，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警校。当我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父亲时，父亲没有我相象中的欣喜。当着前来祝贺的乡亲们的面儿，父亲突然哭了，丝毫不在乎旁人的眼光，大颗眼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滴落到信纸上。

　　提干后，我不敢有丝毫的松懈，学习认真，工作努力。第二年，因工作成绩突出，我荣立了三等功。按照当时村里的规矩，对在外当兵立功的，村委会都要给一百块钱奖金或组织放一场电影。当村支书征求父亲意见时，父亲毫不犹豫地把手一挥，像做出一个重大决定，说：“放电影！”父亲平时不爱看电影，但放电影那天，父亲选了一个高些的凳子，老早就坐在电影机前。放映前，村支书让父亲说几句。父亲接过话筒，吭哧了好大一会儿，只说出了一句话：“我儿子没给咱乡亲们丢脸。”事后，我写信问父亲，那天放的什么影片。父亲回信说，他也不知道，只记得那天的人很多，全村的人几乎都到了。

1999年6月，我奉命负责组建支队的特色文化分队，准备参加国庆五十周年庆典活动的演出。父亲得知这个消息后，徒步十多里到镇上给我打来电话，嘱咐我说：“那是国家的大事，一定要练好，不能给咱国家丢脸啊！”国庆节前，父亲倾尽家里的积蓄到城里买回一台彩电。国庆节那天，父亲守在电视机前，整整一天足没出屋，精神也显得异常兴奋。之后的日子，父亲的脸上总挂着笑容，到他生病住院，直至临终的那一刻，那笑容再也没有消失过。我知道，那笑容包含着他一生的心愿和他一生放之不下的面子情结。　　

当我得知父亲病逝的消息，赶回家中时，父亲已静静地躺在棺木中了。我来到父亲用过的书桌前，恍然看到桌上叠放整齐的奖状和当兵后的立功喜报。母亲走过来，哽咽着说：“最后那些日子，你父亲抱着这些奖状和立功喜报，一遍又一遍地嘱咐，一定要你记住，什么时候都要挺直腰板儿做人，不能给他、给家乡父老、给国家丢脸！”手捧这些奖状和喜报，我感到父亲曾经的手温，不禁泪如雨下……那一刻，我终于明白，父亲的面子情结蕴含着的不仅仅是殷殷的父爱之情，更是挺直脊梁做人的尊严，是困难面前百折不弯的风骨，是燃烧希望的心灵火炬！

　　父亲永远地走了，留下的是永久的怀念和浓浓的面子情结，它是春风，是火焰，是阳光，是奔雷，是醒世恒言，融入我生命的血脉，成为激励我前进的强音。促我成长，催我奋进……